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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回1979,她宁愿住进后院柴房,也不愿意答应贺连长的求婚(完)

发布日期:2025-06-25 22:23    点击次数:107

  

宋清荷的未婚夫贺琰臣是营区最年轻的连长,他胳膊上有道刀刻的伤疤,是字母“JW”。

每次出任务平安归来,他总是抬起手臂亲吻字母‘JW’。

宋清荷曾问过他‘JW’是什么意思,贺琰臣满眼温柔地告诉她:“这是信仰,一种比我生命还重的信仰。”

但其实,“JW”是他青梅江婉名字的缩写。

……

1979年6月,红旗公社。

婚姻处的人强调:“宋清荷同志,你自愿和贺琰臣同志结成夫妻吗?军婚报告一旦提交不能撤销,你是否确定提交?”

递交结婚申请报告的瞬间,宋清荷重生了。

她白了脸一把撕了结婚报告:“不结了!我不要再守活寡。”

撕完就跌跌撞撞冲出门,一直跑到太阳底下,宋清荷才敢喘口气。

上辈子,她嫁给贺琰臣,可婚后他却不碰她。

临终前,医生拿着她的车祸手术单满医院找人,贺琰臣却陪在青梅江婉身边嘘寒问暖,她最后在剧痛中死去。

宋清荷扶着土坯墙站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磁性的声音:“怎么在这发呆?结婚报告交了吗?”

宋清荷回头,正见年轻俊朗的贺琰臣冲她走来,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78式军服,宽肩窄腰、身姿笔挺,推着一辆二八大杠。

凌厉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语气急迫,似乎很着急和她结婚。

他停在她身边,瞟了一眼土坯墙壁上的标语,眸光一暗:“怎么还惦记着高考,你不是答应跟我结婚,一直陪在我身边不去高考了吗?”

宋清荷才发现,身侧这堵墙上写着——

“今天励志去高考,明天为国做栋梁!”

她脸色变了又变。

都说高考是改命的最好办法,如果自己这辈子参加高考,是不是就不会走上前世的结局了?

她高中的成绩不差,她有信心考上大学……

“在想什么?怎么不说话?”

宋清荷僵硬一瞬,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,转头看到他手上的信,连忙岔开话题。

“你不是给朋友寄信去了吗?怎么没寄?”

说到这儿,贺琰臣顷刻软了眉目。

“婉婉信上说她来咱们这儿办事,估摸着下午就到,招待所环境差,她肯定住不惯,到时候我接她住咱家。”

“我先送你去工厂,晚点再去车站接她。”

他口中的婉婉,就是他的青梅江婉。

是他真正爱惨了的女人。

宋清荷没作声,上辈子,她看够了贺琰臣对江婉无条件的宠爱,一开始她根本受不了,想让她的男人只爱她一个。

争过、闹过,却只换来了贺琰臣一次又一次的冷淡,直到失去生命。

这辈子,贺琰臣的爱,她不稀罕要了。

他爱给谁就给谁吧。

坐上自行车后座,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去抱贺琰臣的腰。

反而是他不习惯,往后摸索,抓住她冰凉的手强行扣在他身前,紧紧攥住:“怎么又走神?抱紧我,摔了我会心疼。”

宋清荷眸光闪烁,嘴角溢出一丝苦笑。

前世这些让她以为被爱的细节,现在看,或许都是装的吧?

两人很快抵达钢铁厂门口。

贺琰臣长腿撑地,扶着车把让宋清荷先下去。

离开前,还不忘叮嘱:“你长得漂亮,在厂里要是有小年轻跟你搭话,别搭理他,要是谁欺负了你,就告诉我,我帮你收拾他。”

说完,他满目柔情,温热的大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。

对上他温柔的双眼,宋清荷恍惚中觉得,他似乎是真的很爱她。

父母过世后,她一直在钢铁厂当焊工,她和贺琰臣的第一次见面,就是贺琰臣帮她打跑了一个动手动脚的男工。

之后,他说对她一见钟情,约她看电影,送她点心,裙子,雪花膏,他又是帅气的军人,她很难不沦陷。

她做梦都想被真心护着,疼着,爱着。

上辈子,她是真的很爱,也很依赖贺琰臣……

一想到‘爱贺琰臣’,宋清荷周身忽地一痛,仿佛回到前世车祸……

她痛得一个激灵,险些喘不过气。

不能再错了,不能再沉溺于不属于自己的感情。

这辈子,她一定要参加高考,过不一样的人生!

缓过气来,宋清荷转头走进钢铁厂,忙活到天黑,才摘了焊接手套准备下工。

走了大半个小时,回到家。

屋里亮着灯。

门开着,隔着草珠子门帘,隐约有少女的娇憨声传出——

“琰臣,京市大院的人都知道你喜欢我,你还在手臂上刻了我名字的缩写。”

“现在你却要跟一个孤儿结婚,是不是因为我拒绝了你,你才故意赌气?”

宋清荷想要拨开门帘的手,僵在半空中。

门帘摇晃的间隙里,她看着贺琰臣张开手臂抱住了江婉。

紧接着,晚风吹来他的叹息——

“傻丫头,你喜欢的男人和宋清荷有婚约,我不娶宋清荷,你怎么追求幸福?”

第2章

宋清荷怔在原地,哪怕上辈子已经知道真相,可听到贺琰臣亲口承认,心脏还是一抽一抽地疼。

贺琰臣真的一点都不爱她。

初夏的风,冷得莫名,让她忍不住发抖。

半晌,贺琰臣声音传来。

“天黑了,清荷也该回来了,我去接她。”

听到这话,宋清荷才回过神,掀开的门帘抬脚走进去。

见她回来,贺琰臣立即迎上前,热情介绍:“回来了,我刚要去接你,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,江婉。”

宋清荷视线淡淡扫过屋内。

她特地为结婚绣的大红鸳鸯盖头,现在被随意铺在凳子上当坐垫,江婉坐在上面朝她招了招手,算是打招呼。

桌上摆着十几道菜,红油鲜亮,辛辣味扑鼻。

江婉拿起筷子,女主人似的发话。

“别愣着了,都是琰臣亲手做的,能吃上这些菜,你可是沾了我的光,我这人挑嘴就爱吃辣,他特意跟部队里的川菜大厨学了一两个月呢。”

宋清荷闭了闭眼,贺琰臣似乎忘了,她根本吃不了辣。

勉强吃完一顿饭。

宋清荷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难受。

她刚出屋门去厕所,就被贺琰臣拉住了手腕,面露难色。

“咱家就这一间屋、一个炕,之前你睡炕上,我睡地上还好,现在三个人肯定住不下,这一个月我准备先回部队去。”

他这话没什么问题,宋清荷点头应下。

“可以。”说完,她就要走。

贺琰臣又拉住她,神色有些不自在:“婉婉从小就有自己的房间,她不太习惯和外人住一起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犹豫地看着宋清荷。

宋清荷心底一冷,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:“那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
见她似乎并没闹,贺琰臣神色微松:“我把柴火房收拾出来,你将就睡一个月,婉婉下个月办完事就走了。”

这一年来,贺琰臣说是对她一见钟情,追求她,陪她看星星、看月亮。

现在江婉来了,就装不下去了,急着把她踢开。

宋清荷看着贺琰臣,忽地笑了:“行啊,你帮我把东西搬过去吧。”

贺琰臣面上一喜:“委屈你了,我就知道你温柔善良,一定会同意的。”

这跟温柔善良有什么关系,她只是不在意了而已。

可男人连转身的背影都透着愉悦,根本没注意到宋清荷眼中的淡漠。

宋清荷上完厕所出来,肚子还是不舒服,肠胃似乎都被辣的搅到了一起。

正要进屋,她蓦地听到一声尖叫:“啊!贺琰臣!你们家怎么有老鼠啊!”

接着,她就看到,只穿着短裤小背心的江婉,扑进了贺琰臣怀里。

而贺琰臣熟练地抱着她,一点都没避嫌的意思,还温柔安抚:“不怕不怕,老鼠已经走了。”

江婉缩在他怀里,哭着说:“这是什么地方呀?怎么会有那么大一只老鼠,你知道我最见不得这种东西了,我害怕,你得留下来陪我。”

贺琰臣笑容无奈:“好好好,我陪你。”

他抱着江婉进屋把人放在炕上,始终握着她的手轻哄:“睡吧,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
宋清荷站在窗外静静看着这熟悉又陌生一幕。

若是上辈子,她早就冲进去,吃醋闹开了,但贺琰臣把照顾江婉作理所当然,她越闹,他越觉得她泼辣。

日子久了,她就成了他眼中的泼妇。

这辈子,就算心里还痛,但她不会再插手他和江婉的事情。

她要学着放下他,不在意他。

这一世,她要做的,是参加高考,追求取悦自己的人生。

……

第二天醒来时。

家里只剩下宋清荷。

她把夹在书里的高考报名表拿出来,填上自己的名字,交到了招考办,还顺路给自己报名了高考夜校冲刺班。

去钢铁厂请完假,她就拿着假条回了家。

走到门口,宋清荷心底没来由涌上一股不安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
刚一进院子,她就发现自己的小柴房乱糟糟的,贺琰臣和江婉两个人背对着她,站在里面,显得无比拥挤。

她眉心一跳:“你们干什么?”

听到动静,江婉忽地生气冲到她面前,拽着一封信,抬手就甩来一巴掌——

“贱人!你都已经要和琰臣结婚了,竟然还写信勾搭我的男人!”

第3章

宋清荷生生挨了一巴掌,唇角流血。

怒火瞬间点燃,她抬手想打回去,却被走过来的贺琰臣抓住了手腕。

“清荷,你冷静点,婉婉有心脏病,不能磕碰,更宋况,要不是你还和沈舟牵扯不清,她也不会这么激动。”

贺琰臣口中的沈舟,就是宋清荷有婚约的娃娃亲对象。

可她从来都没见过沈舟。

宋清荷瞪大双眼,难以置信怒视贺琰臣:“我和沈舟牵扯不清?”

话音未落,江婉就把手中的信甩到了她脸上。

上面的字迹筋骨遒劲。

【清荷同志,我是你未来的丈夫,期待与你见面。——沈舟】

只看了一眼,宋清荷就红着眼把信狠狠拍在贺琰臣胸口。

“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!这是一年前收到的信!早在确定要跟你在一起之前,我就给沈舟回过信,拒绝见面取消婚约了。”

抹平邮戳上的褶皱,见到信上落款的日期是1978年,贺琰臣神情一滞。

一旁的江婉冷哼一声,仰着下巴走进里屋。

高傲的模样,摆明了就算是她错了,宋清荷也别想拿她怎么样。

“对不起清荷,这件事是我不对,我向你道歉,但婉婉也不是故意的,她只是一时激动,你一向大度,别怪……”

宋清荷捂着脸,泛红的双眼直逼贺琰臣心底:“换作任宋一个男人,看到心上人被打,都不会劝她大度。”

“除非不爱。”

话落,贺琰臣显然僵了一瞬。

宋清荷自嘲推开人,进了小柴房狠狠关了门。

月光下,屋外男人的影子倒映在格子窗上。

宋清荷淡冷看着,眼里的湿意被她逼了回去。

重来一次,江婉这一巴掌打醒了她,让她更加确定了离开贺琰臣的想法。

她要离开他们,过自己的生活。

只是,贺琰臣显然不愿意就这样放过她。

第二天一早,宋清荷刚开门出去,就见到早就等在门外的贺琰臣

男人讨好冲她笑笑,把手里的小笼包递过来:“清荷,我特地起早起排队买了你爱吃的香菇肉包。”

如果是以前,宋清荷早就高兴冲过去抱着他,感谢他,说爱他了。

但现在,她只是敷衍笑笑:“厂子食堂有免费早饭吃,包子你留着给江婉吧。”

说着,她就要走。

但贺琰臣却忽然抱住了宋清荷,清朗的眉眼有些无措:“对不起清荷,昨晚让你受委屈了,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保护你,不让任宋人欺负你。”

说得好听。

上辈子他也承诺过这话,可结果呢?

宋清荷没动,只是声音平静地反问:“那你以后能不理江婉吗?”

头顶的呼吸迟了一秒。

又听他说:“我和婉婉只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,要是真有什么早就发生了,你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妻子。”

共度一生?

重生前惨死的痛楚涌上心头,宋清荷实在听不下去。

但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挑破他的算计,他又会不会想其他法子对付她?

还有二十来天就高考了,她不想出意外。

便抬手挣脱,只敷衍说:“我该上班去了,迟到要扣钱。”

贺琰臣这次没再纠缠。

但之后的几天,他又是送钱送票、又是买布拉吉,想办法讨她欢心。

但这些对宋清荷没有半点作用。

这天早上。

宋清荷去钢铁厂之前,意外收到了沈舟的包裹,很大一包东西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都有,出手很是阔绰。

还有她没见过的海螺和海星标本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已经退婚了,沈舟还给她送这些。

所以她把包袱都原封不动包好,准备找个空闲的时间,把这些东西重新寄给沈舟。

又是忙碌的一天,宋清荷下班后,照例去夜校学习。

晚上十点,宋清荷才疲惫从夜校回家。

刚进柴房,就见里面一片狼藉,早上刚收到的包裹被人摔了一地。

满院子都是被撕烂的新衣服碎片。

第4章

而江婉,正在一旁挑衅地看着她。

林清荷没动地上那些东西,面无表情问:“你干的?”

江婉扬了扬下巴,语气不屑:“我男人的东西,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,还需要问你这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?”

说话间,贺琰臣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裹皮,借着檐下的灯光,看清寄件人处沈舟的名字,登时皱起了眉。

他攥着包裹皮,几步走到林清荷面前问:“沈舟为什么给你寄东西?”

男人眼中的怀疑,就跟审问犯人一样。

宋清荷觉得以前的自己实在缺爱得离谱,才会觉得这个对她没有半点信任的贺琰臣爱着她。

她淡漠开口:“我早就说过,我已经明明白白和沈舟断了娃娃亲关系。”

“这些东西我本来打算原封不动还给他,现在搞成这样,你们自己去跟你们的好兄弟,好竹马解释吧。”

贺琰臣脸上空了一瞬。

似乎是没想到,宋清荷居然知道他们三个,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。

宋清荷没等他们开口,就关门回了小柴房。

她极力压下心头的闷堵,在脑海里背诵着高考的英文单词,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

而就在快要入睡的时候,柴房门‘吱呀’一声开了。

宋清荷刚一睁眼,身后男人就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
她一瞬僵硬。

可贺琰臣就像没察觉到她的异常似的,下巴抵在她肩窝,叫了声:“媳妇儿。”

这几个字,让宋清荷心灵一颤。

要是以前,听到他如此亲昵地叫自己,她心里说不定会和吃了蜜糖一样甜。

可现在,除了苦涩还有厚重的遗憾。

耳畔又听男人继续:“包裹的事是我误会你了,原谅我的冲动,我只是见不得其他男人和你扯上关系。”

“等我们领了证后,我就带你回京市见爸妈,你漂亮又上进,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
宋清荷表面不动声色,攥紧的指甲却深深陷进了肉里。

上辈子,贺琰臣的爸妈一样不喜欢她。

她每次回去,就要像个保姆一样不光要做一家老小的饭,打扫屋里屋外的卫生,还要被挑三拣四。

明明是贺琰臣不肯跟她圆房,他们却整天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。

后来公婆年纪大,退休了。

她上交工资,尽心竭力照顾,却还是一句好都捞不到,成了左邻右舍口中奸懒馋滑的乡下媳妇儿。

而这一切,只是因为贺琰臣不喜欢她。

前世的她偏偏看不明白,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宋清荷拿出自己最好的演技,回过头冲贺琰臣微笑,“我们处对象的时候约定过,只要你用心爱我,我就不会生你的气。”

“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,生气伤情分,你说是不是?”

月色下,贺琰臣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缓和。

他俯身克制吻了吻宋清荷的发顶:“你能这么想,我很高兴。”

宋清荷垂眸笑笑。

高兴就好,最好高兴到别妨碍她半个月后的高考。

别妨碍她离开他的计划。

……

大概是真的安抚好了贺琰臣,接下来几天,贺琰臣一心陪着江婉,没再来找宋清荷。

转眼,就到了高考的前一天。

夜校结课了。

宋清荷下工回家,刚转过路口,就看到一个墨绿色制服、戴大盖帽的邮递员,蹬着自行车从家门口离开。

她顿时心跳加速,一股不安涌上心头。

来不及多想,她拔腿冲进屋里,只见江婉正慌忙将一个印着‘高考’字样的信件往灶坑里塞,火星四溅。

宋清荷眼皮猛地一跳。

她冲上前去,一把抢过信件,踩灭火苗看清东西的那一刻,整个人如遭雷击——

被烧毁的,竟是她的高考准考证!

第5章

宋清荷捧起焦黑的纸灰,气得浑身发抖。

明天就高考了,可现在她的准考证被毁了!

没有准考证就不能参加高考,不能高考就没法上大学,不能上大学就摆脱不了贺琰臣!

重来一世,她难道还要走上上辈子惨死的老路吗?

她再也压不住愤怒,冲过去一把拽住江婉的衣领:“你个毒妇!为什么要烧掉我的准考证!”

江婉似乎是被她吓到,脸白了一瞬。

听着吉普车由远及近的轰鸣。

她眼中很快又浮现出得意,压低声音嘲讽:“就凭你也想考大学?我告诉你,不管是沈舟还是贺琰臣,都只能是我的。”

话音未落,她面露惊恐,狠狠向后栽倒。

“啊!清荷,别掐我,救命!”

“住手!”

赶回来的贺琰臣一把将江婉抢过去,小心抱在怀里:“清荷!你疯了吗?婉婉从小身体就不好,就算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,你也不该掐她。”

宋清荷呼吸一窒,胸口闷痛,直叫她喘不过气。

她攥着手里焦黑的碎片,猩红的眼都是怨:“贺琰臣,你知不知道江婉做了什么,她——”

“琰臣,我、我好难受……”

江婉突然发病,贺琰臣脸色一变,当即抱起人奔向了吉普车。

只给宋清荷留下一句:“我先送婉婉去卫生所,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
车子绝尘而去。

望着院中掀起的滚滚烟尘,宋清荷的心一点点跌入谷底。

天边忽然轰隆一声,下起了大雨。

宋清荷紧了紧收手,拿起身份证冲出了门,她要去重新办理准考证。

重来一辈子,她必须离开贺琰臣!

轰隆,雷鸣一阵阵。

这场大雨一直下到了,第二天清晨。

高考开始了。

宋清荷浑身湿漉漉,都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,她小心又慎重答题。

这份高考的试卷对她来说,不只是一份答卷,而是她后半生的自由车票,她必须拿到……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忍着饿,忍着累。

叮铃铃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,宋清荷终于走出了考场的大门。

外面,夕阳还没收回余晖。

六月炽热的阳光照在宋清荷身上,她脑袋越来越昏沉,摸摸额头已经是一片滚烫。

她踉跄回到家,正要推门进去,却听见里面传来江婉的哭泣。

“贺琰臣你别再问了,我就是故意烧了宋清荷的高考准考证,我不想让宋清荷有机会考去京市,不想她去找沈舟。”

“你要是为宋清荷出头,就报公安,把我抓起来吧。”

蛮横的两句冷水一般,刺的宋清荷清醒了不少。

怒意升腾,可还不等她开口,屋内又传出贺琰臣温柔却如针扎的一句——

“婉婉别哭了,你明知道我舍不得你吃苦,怎么会报公安抓你?”

第6章

听着这些话,宋清荷气得浑身发抖,她正要推门进去,却眼前一黑直直栽倒。

昏沉中,一阵窒息逼醒了她。

睁眼时,宋清荷才发现,自己正躺在小柴房的木板床上。

焦煳的浓烟直钻口鼻,起火了!

她咳着,踉跄着去拍门。

“有人吗?救命——”

“贺琰臣!”

就在这时,贺琰臣的身影猛地从院子外冲进来。

生死之际,宋清荷宛如看到了救星一般,用力拍打着门,大声呼喊:“贺琰臣!我在这儿……咳咳!救救我!”

门外,贺琰臣脚步一顿,朝小柴房看来。

但他下一秒,却转身冲进主屋,抱出了江婉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“嘭!”

烧断的房梁砸向宋清荷,宋清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小腿一阵钻心的疼。

意识逐渐模糊。

绝望之下,她彻底闭上了双眼……

宋清荷以为,短暂的重生就这样结束了。

可没想到再次睁开眼,入目是卫生院白色的墙壁。

“清荷,你昏迷三天了,终于醒了!”

满脸胡茬的贺琰臣见她醒了,一把抱住她:“你吓到我了。明明救援队及时把你送来了医院,可你却昏迷不醒,医生说你再不醒来,就永远醒不过来了……”

“好在,你醒来了。”

他不断抱紧她,宋清荷能清晰感受他的紧张。

这一刻,就好像他真的很爱她。

但她明白,不过是演戏罢了。

如果爱她,他怎么舍得不救她呢?

她淡淡推拒:“你抱得太紧了,我有些喘不过气。”

“对不起,我有些激动了。”

贺琰臣刚一松开手,宋清荷就望着他直直问:“你救江婉的时候,我叫你,你没听到吗?”

贺琰臣脸色一僵,犹豫了一瞬才说:“听到了。”

意料之中的回答,宋清荷的心却还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
贺琰臣沉默着,眼中闪过片刻的慌乱。

“对不起清荷,婉婉她有心脏病,我是军人,必须优先解救困难群众,而且当时,其他同志也都赶到了院子外,我以为你不会有事。”

他以为不会有事?

分不清是腿上的烧伤更痛,还是心里的失望更痛,宋清荷不想继续对话。

恰好这时,护士探头进来,表情微妙:“贺连长,江婉同志又不肯吃药了。”

闻言,贺琰臣面露为难,下意识冲宋清荷解释:“婉婉从小就不爱吃药,一直都要人哄着……”

宋清荷疲惫靠上枕头,淡淡给他台阶下:“那你去哄她吃药吧。”

见她答应,贺琰臣眉目舒展,握住她的手承诺:“那你先输液,我很快就回来,到时候给你带一屉你爱吃的小笼包。”

宋清荷没把这承诺放在心头。

果然,两个小时过去,宋清荷的点滴瓶空了,贺琰臣都还没回来。

她肚子饿得咕咕叫,摘了针后,就一瘸一拐下床,准备去外头买早餐吃。

谁知道,刚一走出门口,就听隔壁传来江婉甜腻的撒娇:“琰臣,我还要,你喂的东西格外好吃。”

宋清荷扭头,就见贺琰臣正夹着一个小笼包,溺宠喂到江婉嘴里。

第7章

贺琰臣收回手的瞬间,与宋清荷视线相对。

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立即放下饭盒站起身,但下一秒却被江婉笑着箍住了腰。

“清荷,我和琰臣从小玩到大,他只是习惯了照顾我,你千万别误会。”

分不清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。

宋清荷听着这阴阳怪气的宣言,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喷薄而出:“我男人照顾你,那我怎么办?”

她的身影不高不低,但足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。

护士和病人的家属都看过来。

江婉却无所谓地撇撇嘴:“琰臣,你媳妇儿可真小气,还没领证呢就乱吃飞醋,等真结了婚,你是不是得跟我断交?”

一旁的小护士看不下去,心直口快骂:“什么朋友这么没分寸?小三还差不多,霸着别人丈夫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媳妇儿呢!”

江婉脸一僵,这才不高兴闭上嘴。

贺琰臣脸色尴尬,似乎想开口解释,但宋清荷没给他这个机会。

她顺着护士的指引,径直走向医院食堂。

吃完饭,回到病房。

刚一推开门,贺琰臣就迎了上来,手里拎着一份冒着热气的小笼包,心虚地说:“清荷,你别多想,我跟婉婉真的没什么……”

“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,如果真的要在一起早就处对象了。”

话刚落音,宋清荷就接茬: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
“毕竟,我这个孤女也没什么好图谋的,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,对吧?”

她大方笑着,没有一点芥蒂。

偏偏越是这样,贺琰臣越是不敢和她对视。

他扶着人坐下,主动转移话题:“家里不知道怎么烧了起来,你放在小柴房的东西几乎烧光了,眼见着我们就要结婚……”

“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,我去买。”

烧光了啊,那更好,正好方便她和贺琰臣彻底斩断关系。

宋清荷想了想,才接话:“那你先帮我补办一张身份证吧,身份证应该也烧毁了,领结婚证要这个。”

贺琰臣没多想,一口答应。

“没问题,身份证办好需要半个月,这段时间你安心休养,其他的交给我。”

接下来半个月,宋清荷一直在卫生院休养,还抽时间去辞了钢铁厂的工作,填报了高考志愿。

贺琰臣说着来陪她,但也就来了一两次,她一直表现得很从容,装出一个新娘子该有的高兴。

拿到新的身份证这天,她就办理了出院手续。

贺琰臣来卫生院接她,帮她收拾好东西,提在手上,满脸歉疚。

“清荷,这段时间的确让你受委屈了,婉婉马上就要回京市了,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。”

宋清荷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以后,他们的确要好好过日子。

各过各的日子。

江婉要走了,她也要走了。

……

吉普车停在院子门口。

小柴房已经焦黑一片,倾倒在主屋旁边成了废墟。

其他地方好好的,看起来没什么损坏。

宋清荷刚下车,就见不远处的邮递员走了过来,对方手上拿着一个包裹,热情询问:“请问是宋清荷同志吗?”

她点点头,接过包裹。

转头就看见贺琰臣蹙起了眉头:“又是沈舟寄给你的吗?”

宋清荷轻笑一声,直接将包裹递到他面前。

“你那么在乎是不是沈舟,为什么不直接拆开看呢?”

贺琰臣抿着唇,没说话,许久才低头道歉:“对不起清荷,我不该不信任你。”

说完,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头。

宋清荷却像没看到似的,转身躲了过去。

回到屋里,她攥了攥拳,深吸一口气打开包裹。

只见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“西南军工科技大学录取通知书”。

另外还有一张车票。

时间是今天晚上,八点。

第8章

宋清荷松了口气,终于可以离开,可以摆脱贺琰臣了。

她把车票和录取通知书收进包裹,这时身后传来贺琰臣疑惑一句:“通知书?你不是没有准考证都没参加高考?怎么会有大学录取通知书?”

宋清荷心头一紧,回头却从容递上包裹。

故意说:“厂里同事考上了大学,填了我的地址,你要是不信,还怀疑这是沈舟寄给我的东西,就自己看看。”

贺琰臣被问得心虚,尴尬笑笑:“你收好吧。别人的东西我不感兴趣。”

“我去接婉婉,你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
说完,他就出门去。

等车远去,宋清荷才脱力扶着桌子坐下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
明天就要走了,说实话,她刚刚还真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,被贺琰臣发现,她要离开他……

好在贺琰臣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她。

所以,高考那天,他顾着对江婉献殷勤,都没发现她补办好了准考证,去高考了。

在卫生院那半个月,她又是去填高考志愿,又是去辞工作,他也一点都没发现。

距离晚上八点,还有十个小时。

时间还早。

宋清荷把车票,身份证,高考录取通知书妥帖放好,准备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。

从烧毁的小柴房里发现了烧了一半的大红布拉吉,那是贺琰臣给她买的新娘裙子,还有两人烧得一半的合照,烧了一半的鸳鸯红盖头……6

她把这些清理出来都装进垃圾袋,贺琰臣恰好回来。

“你手里提的都是什么?”

宋清荷当着他的面,把袋子扔进院外的垃圾车内,烧毁的东西瞬间铺了垃圾车半车。

她还说:“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
贺琰臣蹙眉点了点,没有半点留恋挪开视线。

还说:“对了,婉婉今天晚上八点的火车赶回京市,就不回来了,我直接带她去车站招待所候车,你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
真巧。

江婉今晚八点回京市,她也是今晚八点出发去大学报到了。

宋清荷点了点头:“你去忙吧。”

话落,一只温热的大掌就盖在了她头顶,贺琰臣如往常一般,轻轻揉了揉。

“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,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,保证一点辣椒都不放。”

话落,贺琰臣转身,大步朝车上走去。

眼看着走到车门边,右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,他忽然心慌的厉害,下意识折返,一把抱住宋清荷。

手臂收紧:“清荷,我忽然有些莫名的心慌,竟有种这次分开后,就一辈子见不到你的错觉。”

“但怎么可能呢?你都亲自交了我们的结婚报告,你永远不会离开我,对吗?”

宋清荷颤了一下。

她惊讶贺琰臣的直觉,他不愧是军区最年轻最有前途的连长。

正想着这么躲过这次询问,不远处,车上的江婉等不及催促:“你们俩在腻歪一会儿天都黑了,我要赶不上火车了!”

出乎意料的,贺琰臣这次没理会江婉的话,反而还抱得更紧。

可惜拥抱真的很奇妙,虽然两颗心靠得很近,却看不见对方的脸。

所以贺琰臣也没看见,宋清荷此刻满眼淡漠和释然。

她拍了拍贺琰臣的后背,轻声道:“去吧。”

往前走,别回头。

在她的注视下,贺琰臣终于松开手,上了车。

车轮滚滚,尘土飞扬。

宋清荷静静站在原地,招手作别:“贺琰臣,再见。”

烟尘散去,吉普车消失不见。

宋清荷回屋背上挎包,脚步轻松,迎着盛夏的阳光,朝前走——

走向一个没有贺琰臣,没有欺骗,没有遗憾的全新未来!

第9章

崎岖的土路上。

贺琰臣双手握着方向盘,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,皱着眉一言不发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烈。

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正在脱离。

终于,他狠狠踩下刹车,停在了路边……

强大的惯性,让副驾驶上的江婉狠狠往前一荡,惊呼脱口而出:“贺琰臣,你干什么?”

贺琰臣已经下了车,他皱眉回望红旗公社,眼中有化不开的浓雾。

江婉跳下车绕到他身边:“别看了,我肚子都饿了,还想去县里吃饭呢。”

她伸手搭上贺琰臣衣袖,用力拽了拽,贺琰臣却没动。

“婉婉,你说清荷她……”

贺琰臣话没说完,就被江婉急吼吼打断:“她什么她,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有机会嫁给你已经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,还能跑了不成?”

话是没错,宋清荷的确无处可去。

贺琰臣收敛神色,驱散笼罩在心头的不安,再度启动了吉普车。

另一边。

宋清荷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,她每一步都很小心。

“嗷呜——!”7

远处的山林里响起两声狼嚎,冷风吹来一阵血腥味,宋清荷一阵瑟缩,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挎包,脚步更快了。

上次走这条路,还是深夜,那时因为要去县里补办准考证,那时心里太急,根本顾不上害怕。

现在傍晚再走这条路,宋清荷心里反而打起了鼓。

不知不觉间,她已经快步跑了起来。

一路上有惊无险,她终于赶在晚上八点前,到了县城火车站。

配合列车员检票、上车。

当太阳最后一缕温暖而柔和的光芒隐匿群山,火车启动了。

微凉的晚风和着雨后的潮湿扑在脸上,宋清荷感受到了彻彻底底的新生。

从今往后,她将会开始新的人生,只属于她自己的人生。

站台上。

贺琰臣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,跟在江婉身后。

突然,他心口没来由地一紧,整个人痛得弯下了腰。

江婉上车的动作一顿,皱眉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贺琰臣脸色苍白,摆摆手没有说话。

心脏的疼痛已经褪去,仿佛刚才的尖锐只是他的幻觉。

那种痛,就是像是把什么东西,从他身体里生生抽离。

他忽然转过头,望着身后那辆开走的火车。

汽笛悠长,车尾已经看不见了。

明明什么都没有,他却觉得,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在那列火车上,离他远去了。

他定了定心神,将江婉送上火车,没再多停留片刻。

连一句嘱咐都没有,就匆匆下车往家赶。

平坦的大路上,他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。

吉普车发出刺耳的轰鸣,原本一个小时才能到家的路程,他生生提前了半个小时。

他急吼吼地推开门,冲进院子里:“清荷!清荷我回来了!”

院里没人。

主屋没人。

屋后的菜地里也没人。

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,他立即上车,再度启动车辆朝钢铁厂赶去。

才开了一半,贺琰臣的车,就被部队的小战士急急拦下。

“贺连长不好了!你媳妇儿在后山被狼咬死了!”

这一刻,他心底紧绷的弦断了。

第10章

贺琰臣不知道他是怎么到的后山。

只觉得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,冻得人牙关打战。

他踉踉跄跄地下了车,脚下一滑,险些跌倒。

还没走近,就闻到了空气中潮湿的血腥味。

“贺连长,节哀。”

“节哀……”

周围的每一个人,都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。

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,贺琰臣只觉得恍惚。

为什么要让他节哀?

谁死了?

清荷……不、不可能,清荷不会有事的。

当那具被野兽撕咬得破烂不堪的身躯,真的出现在他面前,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尸骨零零落落,混着腥臭的泥土,几乎看不出人样。

“……清荷?”

贺琰臣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他的双眼逐渐变成血一般的红色,瞳孔不可置信地张大,却僵硬着无法上前。

“不、不是……这不是清荷。”3

贺琰臣嘴唇颤抖,眸光哀恸,想上前,脚底却像生了根。

一旁的公社主任叹了口气。

上前将一个手电筒交给贺琰臣,上面还有写着“宋清荷”三个字的胶布条。

公社主任沉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“这是在山路上捡到的,你看看吧。”

“我们猜测,宋清荷同志应该是在山路上遇到了袭击,这个手电筒就是在那时候掉下的,要是没有它,这死者身份还真不好辨认。”

贺琰臣颤抖着双手,攥着手电筒,将那张胶布上的泥污抹去。

上面的字迹,让他眼前一黑。

那是他的字。

贺琰臣和宋清荷刚在一起不久时,有天晚上下工,她是摸黑出来的。

他问起才知道,原来是厂里有人顺手牵羊,拿走了她的手电,她去找人理论,那人不仅不承认,还说手电上没写她名。

他就亲手写了这截胶带,贴在她的手电筒上。

这种胶带粘性大,轻易不会脱落。

可现在,它却和手电筒一起,孤零零地落在了路边。

贺琰臣手一松,手电筒摔在地上。

耳边一片嗡鸣,他只觉得眼前灰白,直觉告诉他,这堆刚被啃食干净的骨头,绝对不可能是宋清荷。

然而,这如果不是宋清荷,真正的宋清荷又会在哪里呢?

贺琰臣喉咙涌上腥甜,一口血喷出来,整个人如山般颓然倾倒。

……

三天后。

家属院里支起了简易的灵棚,灵棚中央,宋清荷的黑白照高高挂起。

无论贺琰臣再怎么不愿相信她是宋清荷,终究还是不能让人一直暴尸荒野。

葬礼上来的人不多,大都是宋清荷以前的工友。

贺琰臣满眼血丝,下巴上生出了细密的胡茬,眼底一片青黑。

他始终沉默着,直到送走最后一个人。

这三天,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

家里和宋清荷有关的东西,都被她收拾得一干二净,好像她从未来过,又像是一场有预谋的离开。

夜深人静,他坐在灵堂中央。

抱着宋清荷的黑白照,喃喃自语:“清荷,你还活着对不对?棺材里躺着的人不是你,对吗?”

“清荷,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?明明差一点,只差一点,我们就可以领证结婚、一起回家,永远不分开了。”

“清荷,没有你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
黑夜里,一滴泪跌落。

砸在宋清荷眼底,又顺着玻璃滑落。

第11章

西南军工科技大学。

报到、取书、领内务用品、购买生活必需品……

宋清荷忙了一天,此刻躺在宿舍床上,却一点都不觉得疲惫,只觉得全身上下使不完的力气。

她抱着新发的棉被,深深吸了一口,心中无比满足。

这一次,她真的走上了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
她不能再浪费宝贵的生命,汲汲于情爱,她要把握机会,多学习先进的科学知识,为祖国未来发展建设做贡献。

打定主意,这一觉,她睡得格外香甜。

……

红旗公社。

贺琰臣在灵棚枯坐一夜没合眼,直到天亮,发丧的队伍敲锣打鼓地来了,他才拍拍身上的晨露,站起身来。

出发前,他隔着棺椁,最后回望了一眼,这个和宋清荷一同生活过的房子。

眼眸低垂,他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材。

“清荷,你不在了,我也没有继续留在这儿的意义了。”

说完,他收回手,和发丧的队伍一起,将棺椁葬在了不远处的山坡上。

盖上最后一捧土,他站起身,深深看了一眼面前的新坟。

头也不回地转身,下山去了。0

军区领导办公室。

贺琰臣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来。

军区领导拿着他的调职申请,叹了口气:“贺琰臣同志,你的心情,我们可以理解,但是调职回京市,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?”

“我考虑清楚了,清荷在时,我就说要带她回京市,现在她不在了,我不想食言。”

贺琰臣语气沉痛又郑重,军区领导也不好再说什么,当即盖章,同意了他的申请。

从军区出来。

贺琰臣去了趟红旗公社派出所。

“同志你好,我是……宋清荷的丈夫,我来帮她办理销户手续。”

窗口内的工作人员公事公办,朝他伸出手:“结婚证带了吗?”

贺琰臣心中一痛,不自觉握紧了拳。

“我们还没来得及领证。”

工作人员叹了口气:“结婚报告审批通过了吧?结婚介绍信发下来了吗?”

他的话点醒了贺琰臣,这一阵子忙来忙去,竟然把结婚报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。

“审批应该已经通过了,我现在去拿介绍信。”

说完,贺琰臣急匆匆离开了派出所,朝政委办公室跑去。

办公室里。

戴着老花镜的政委翻翻找找,眉头越皱越深。

“贺琰臣…宋清荷…嘶……这个月审批通过的结婚报告都在这儿了,确实没有你们俩的,你会不会是记错时间了?”

听着老政委的话,贺琰臣猛然一惊。

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即将破土而出,可他无论如宋也不愿相信。

来不及解释,他转头冲出办公室。

直奔婚姻处。

“同志!同志,我们要下班了,有什么事明天再办!”

“不行!我等不了明天了。”

眼看着里面就要关门下班,贺琰臣还是硬生生挤了进去。

他双眼猩红,手指紧紧扣着登记窗口,满眼急切。

就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似的。

“同志,我叫贺琰臣,麻烦您帮我查一下,一个月以前,我妻子宋清荷来递交过结婚申请,为什么我们到今天都没有接到审批通过的通知?”

似乎是他现在样子太过憔悴,登记员耐着性子翻看登记本。

“这都已经翻到五月份了,你妻子会不会根本没交结婚报告啊?”

第12章

“不会的,我当时就在外面等她,她说她交了的!”

贺琰臣情绪激动,大声反驳。

可他震颤的眸光和控制不住颤抖的双手,却暴露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情绪。

他在害怕。

一些未被关注的细节,和宋清荷微小的变化一股脑地涌现在眼前。

令人绝望的念头,浮现在贺琰臣眼前。

或许宋清荷早就想离开他了。

只是他太傻,太笨,没有发现。

“你妻子叫什么名字啊?我看看没提交报告的登记里有没有?”

或许是看他实在有些着急,工作人员好心地又问了一句。

贺琰臣收回思绪,连忙回答:“宋清荷,她叫宋清荷。”

工作人员抱着另外一本登记册快速地翻找着,不多时,就皱着眉说了一声:“找到了。”

“她当时没有提交结婚报告,她当时说……自己不要再守活寡了?”

看到这行字,工作人员的眼神有些微妙,而贺琰臣一无所觉。

“没有提交……”

他喃喃着这几个字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怎么会没有提交呢?”2

怎么会没有提交呢?

清荷不是最想跟他结婚了吗?

贺琰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登记大厅。

他不明白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儿,那个对着星星许愿,要嫁给他幸福恩爱一辈子的女孩儿,为什么突然不想跟他结婚了。

守活寡?

他怎么舍得让她守活寡呢?

如果宋清荷还在,他一定会去找她问个清楚,可现在他又该去问谁呢?

“轰隆——”

天上滚了一声雷,大雨滂沱。

贺琰臣垂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在雨里。

仰起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夜空,看着雨滴一滴滴洒在脸上。

雨水应该是冷的,可为什么眼角有那么酸,那么热?

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亮灯。

或许以后也不会亮了。

贺琰臣一步步走进去,一脚踩在院子中间那对无人在意的灰烬里。

望着脚下的泥泞,他忽然想起分别之前宋清荷烧掉的那些东西。

或许无论现在的结果是怎样的,她早就已经想要离开他了。

这个认知一涌入脑海,贺琰臣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。

他是为了宋清荷来到这里,现在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了……

他颓然跪倒,抓起地上的泥土握在掌心,来不及收拢五指,就被雨水冲散。

似乎是在告诉他,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
“清荷……”

千言万语,只融成了一声漫长的叹息。

五年后。

072型驱逐舰交接入列。

宋清荷作为军舰工程师,将会和072一起在海上服役。

军舰下水这天,她和军区首长一起站在甲板上,等待海军交接。

逆着光,一队海军昂首阔步走来,最前方的男人身材高大笔挺,面部轮廓坚毅有形,眉眼锋利。

他站在首长面前,腰背笔直,目光坚毅,端正敬礼,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,浑身充满力量,蓄势待发。

“072舰队中队指挥沈舟,向您报到。”

沈舟?

首长身后的宋清荷,心头一震,猛然抬头看向出声的人。

半空中,正与沈舟视线交汇。

第13章

宋清荷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。

她从没想过,会在这种情况下,听到熟悉的名字。

好在沈舟的视线只是匆匆从她身上掠过,似乎并不认识她。

宋清荷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。

或许只是重名呢。

但愿只是重名吧。

她实在不想再与之前的人和事产生任宋纠葛。

刚平复了心情,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小沈啊,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宋清荷同志,你可别因为她是个女同志就小瞧了她,以后072军舰的技术维护和工程保障,可都由她来全权负责。”

宋清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沈舟脸上。
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首长说到她名字的时候,沈舟似乎笑了一下。

沈舟抬手朝她敬礼:“宋清荷同志,你好,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
宋清荷正了正神色,向他回礼:“沈指挥,你好。”

这次她可以肯定自己刚才不是错觉,沈舟真的在笑。

老首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,忽然爽朗一笑,拍了拍沈舟的肩膀。

“小沈啊,以前可没见你对其他的女同志有这么好的态度,我记得清荷应该也没对象吧?”3

窥见老首长揶揄的目光,宋清荷笑了笑没有回答。

好在沈舟也笑着打了个哈哈,这个话题才没有继续下去。

当晚,军舰下水。

宋清荷站在甲板上,看着远处与黑夜连成一片的大海,下意识裹紧了衣服。

就在这时,她身后一串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
紧接着,一件军大衣就披在了她肩上。

“晚上很冷,多穿些衣服,别着凉了。”

低沉醇厚的嗓音响起,宋清荷下意识抓紧了护栏,没有说话。

见她一言不发,沈舟也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风来的方向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先说。”

沈舟轻笑了一声:“你先说吧。”

宋清荷搓搓手有些局促:“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。”

沈舟望着远处起伏的海面,感慨:“是啊,我以为我们没机会再见了,你的那封拒绝见面取消婚约的信,我过了很久才收到,他……对你不好?”

宋清荷垂眸:“也没什么好不好的,只是我想换个活法。”

本以为沈舟会觉得她草率轻浮,见异思迁,却没想到一抬头就对上了他灿如星辰的眼。

“虽然第一次和你见面,但从我们的书信往来看,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有理想,有自我的姑娘,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支持你。”

他嘴角噙着温暖的笑,春风化雨,和他冷毅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“你……不怪我吗?”

宋清荷犹豫着问出了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。

沈舟却爽朗一笑:“我为什么要怪你?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。”

宋清荷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难怪江婉会这么喜欢他,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。

但自己跟他,却是没有一点可能了。

这五年,她学习到了很多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知识,有了新的理想和目标。

贺琰臣也好,沈舟也罢。

他们每个人都注定有各自的路要走,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。

正想着,就听沈舟说:“明天到连州港,会有一支贺军特战队上舰训练,队长贺琰臣是我发小,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。”

第14章

宋清荷身形一僵。

随即自嘲地笑了笑。

真没想到这个世界这么小,离开了五年,居然还会在军舰上遇到。

她忽然就没有了看风景的兴致,转身把军大衣送还沈舟,和他道别:“天晚了,我先回去休息了。”

回到居住舱室。

宋清荷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
不知道是因为海上颠簸还是心绪不宁。

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,明天就又要见面了,她要怎么做?躲着吗?

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,该来的总会来的。

宋清荷闭上眼睛,做了几组深呼吸,强迫自己休息。

第二天。

清晨的阳光洒在甲板上,集结军号响起。

宋清荷迅速穿戴整齐,走出居住舱室,发现军舰已经停靠在了连州港。

不远处,两个男人相互拥抱,似是阔别多年的好友。

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时,贺琰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
沈舟看见她来,刚要介绍:“清荷,你来了,这位是我昨晚跟你提到过的……”6

“清荷?”

这两个字唤醒了贺琰臣的神经。

他愕然睁大双眼,满脸不可置信。

他的目光锁定在宋清荷身上,短暂的怔愣后,眼中涌现了失而复得的惊喜。

“清荷……真的是你吗?你没死?你还活着,太好了,清荷你还活着。”

贺琰臣激动地几步上前,作势就要抱她。

却被她侧身躲过。

宋清荷虽然不明白他说的还活着是什么意思,但她的确不愿与面前的人,再产生任宋纠葛。

开口尽是清冷疏离:“同志,请自重。”

贺琰臣似乎是被她这句话定在了原地,他眼中涌现了浓浓的疑惑。

随即又像想到什么似的,闪过一丝心痛。

“清荷,如果死掉的人不是你,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,五年了,无论我做错了什么,你总得告诉我,我会改,一定会改的。”

沈舟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,询问的视线落在宋清荷身上。

“你们认识?”

宋清荷坦然地点点头:“对,他就是我以前在信里跟你提到过的,结婚对象。”

听到这话,贺琰臣下意识看向沈舟。

一时间,甲板上的气氛无比微妙。

被退婚的娃娃亲,和挖墙脚却被悔婚的未婚夫,两个人面面相觑,气氛尴尬。

宋清荷冷着一张脸率先打破僵局:“我先去做日常检修工作了,你们慢聊。”

见她要走,贺琰臣立即上前拉住了她的手。

沈舟见状一个箭步冲上来,握住了贺琰臣的手腕。

刚才的故旧情深,霎时间变成了针锋相对,两人视线交汇,空气中隐隐有火花爆裂开来。

宋清荷没理会他们,甩开贺云深的手兀自朝底舱走去。

后来沈舟和贺琰臣聊了什么,宋清荷不知道,只是中午在食堂遇到两人的时候,他们明显没有刚见面时亲厚了。

两人端着饭盘儿站在不同的窗口,一见到宋清荷,分别从两个方向朝她走来,异口同声,相当默契——

“清荷,一起吃饭吧。”

“清荷,我打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
宋清荷的视线扫过两人,礼貌地笑了笑,随后从二人中间穿过,独自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本以为她主动避开,就能省去这些麻烦。

却不想贺琰臣竟直接坐到了她对面。

第15章

一筷子青菜被夹进宋清荷碗里。

“海上不比贺地,多吃点青菜,补充维生素。”

贺琰臣兀自说着关心的话,宋清荷的脸却冷了下来。

“贺队长,我们现在之间没有任宋关系,请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举动。”

近乎冷漠的话语狠狠刺痛了贺琰臣的心。

他笑了笑,遮去眼底的落寞,抬起头直望向宋清荷双眼。

拿着筷子的手,紧得发抖,他极力克制着情绪轻轻放下,双手搭在了膝盖上。

“清荷,我当初就不肯相信死掉的人是你,但我一直想知道,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,为什么不交结婚报告?明明我们……明明我们本该要结婚的。”

“你说的守活寡到底是什么意思?清荷,我不明白。”

前世今生的事儿,她不想跟他解释。

多说无益,宋清荷随口敷衍道:“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待在红旗公社,没什么其他的理由。”

“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,想要的人生,选择自己要走的路,总归没错吧?”

更宋况贺琰臣不是也做出了选择吗?

他选择的,一直都是江婉。

说完,宋清荷面不改色地吃着自己原本的菜,将贺琰臣夹来的那坨儿悄悄推到了一边。

也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贺琰臣,他倏地红了眼,语气莫名委屈:“清荷,你一定要这样敷衍我吗?”

“这根本就不是真实的理由,对吗?你不想在红旗公社,我可以带你回京市,你根本没必要一声不响地离开呢?”

“你知不知道,他们跟我说,你被狼咬死的时候,我真的觉得,天都塌了。”

宋清荷轻轻叹了口气。

要不是今天早上贺琰臣见到她时,眼中的震惊不似作假。

她简直都要以为,他又是为江婉来的了。

听说他和沈舟上了同一条船,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拆散。

想到这儿,宋清荷忍不住轻嗤一声。

如果真是这样,那贺琰臣还真是长情又痴情。

她看着他,忽然就问了一句:“这一次你又是为江婉来的吗?”

“什么?”

贺琰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,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。

即使觉得贺琰臣这样的反应无聊极了,宋清荷还是面带微笑,放下筷子,双手搭在桌面上,撑着身体,饶有兴味地望着他。

“当初你来红旗公社,不就是为了帮江婉拆散我和沈舟吗?所以这一次,你又是为她来的吗?”

贺琰臣眼中的茫然变成了惊讶,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收紧,在裤子上留下一团褶皱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
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宋清荷笑着打断,“贺琰臣,你既然不喜欢我,就不要再纠缠了,我们各自都去过自己的生活,难道不好吗?”

不喜欢?

怎么可能会不喜欢?

贺琰臣心里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,却又不知道如宋解释。

最开始他去红旗公社,的确是为了帮江婉看看,沈舟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
但他自己也有私心。

宋清荷和沈舟通信多年,作为沈舟的好兄弟,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?

那些字里行间的温柔小意,诗情与自由,那面对挫折永不退缩的勇气,坚韧和顽强,吸引到的,从来不止沈舟一个人。

他也为她心动。

接近她,对她好,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。

这些,他要怎么告诉她?

第16章

眼见贺琰臣沉默不语,宋清荷低头吃完餐盘里剩下的饭,随即起身要走,却被身后的男人出声叫住。

磁性的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颤抖:“清荷……是因为沈舟吗?”

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,宋清荷转头,微皱着眉,眼神中满是不解。

见此,贺琰臣又缓缓地询问了一次。

“你是因为沈舟,才不要我了吗?”

宋清荷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她似乎在贺琰臣身上,看到了自己上辈子的影子。

命运还真是奇妙。

她摇头笑了笑:“我不喜欢你,更不会喜欢沈舟,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……我们不合适。”

说完她转过身,却见沈舟就站在自己面前,剑眉紧锁,欲言又止。

宋清荷没理会他,径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。

毕竟如果沈舟真的能做到让江婉知难而退,身为他兄弟的贺琰臣,应该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去红旗公社找她了吧。

不过这一切,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。

从今往后,她不会再被困在他们的三角恋里苦苦挣扎。

这两个男人,谁爱要谁要吧。

新舰刚下水,还有很多技术问题需要持续培训和引导。

午饭过后,宋清荷又开始忙碌起来。

她身后总是跟着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,但她并未在意。

在她看来,中午的谈话她已经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,她和沈舟没可能,贺琰臣应该也就不会再纠缠了吧。

这样想着,宋清荷一心扑在工作上,丝毫没把贺琰臣放在心上。

贺琰臣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,看着她一身笔挺的工程师制服,认真地和战士们讲解着操作技术和要领。

明明是在密不透光的底舱里,却好像浑身都在发光。

现在的她,和红旗公社的宋清荷,全然不同。

贺琰臣有些庆幸。

幸好当年死去的人,真的不是她。

同样又很难过。

宋清荷的的确确是想要离开他,不辞而别,走的悄无声息。

甚至在重逢时连原因都不愿意同他讲。

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沈舟才离开他,那他还有机会再争一争。

可如果不是呢?

可如果她真的、真的不要他了呢?

一想到这种可能,贺琰臣浑身就止不住地发冷。

从和她见面的第一天起,他就从未想过放手和分开。

她是他的妻子。

从前是,今后也是。

无论宋清荷到底因为什么离开,他都会让她打开心结,重新回到自己身边。

想到这儿,贺琰臣心头的乌云驱散不少,眼神也变得坚定,他大步走出底舱,回到了训练场上。

而沈舟早就在那里等他了。

“贺琰臣,我们谈谈。”沈舟眉头微皱,语气有些冷。

贺琰臣大步走过去给他递了一支烟,而对方却摆手拒绝了。

“她不喜欢。”

简单几个字,就让贺琰臣把咬在嘴里的烟拿了下来,夹在手上。

“她给我写信,说自己要结婚的时候,我真的没有想过那个人是你。”

沈舟语气平静,听不出情绪,但眼中还是氤氲出了一团怒火。

“我真的没想过,自己的兄弟会横刀夺爱。”

“贺琰臣,你是真心喜欢她的吗?”

第17章

贺琰臣原本是不抽烟的。

宋清荷曾在写给沈舟的信中说过,她不喜欢烟味,于是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抽烟。

可她离开了五年,五年……

贺琰臣夹着烟的手指抬了几次,最后还是慢慢放下了。

他望着碧海蓝天,深吸一口气:“沈舟,我爱她。”

“我是真的想跟她结婚,好好过日子的。”

听到他的话,沈舟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贺琰臣,可她是我从小订下婚约的未婚妻。”

“这一次,我也在她身边,我不会再任由你把她抢走了。”

“公平竞争吧,贺琰臣,把决定权交给清荷。”

沉默许久,贺琰臣点燃了手里的烟。

深吸一口,吐出浓重的烟气:“好。”

还在底舱忙碌的宋清荷,对此一无所知。

直到之后几天,沈舟和贺琰臣总是莫名其妙地在她周围示好。

她才觉察出一丝不对。

在贺琰臣连续三天敲响她的房门时,她终于忍不住沉下脸,眼中也多了一丝不耐。

看着门外抱着一捧花,站得笔直的男人,她似乎又看到了,那个红旗公社,对她无微不至的贺琰臣。

他会守在钢铁厂门口,给她送上热乎乎的小笼包。

会等着她下工,骑车带她去看山上盛开的油菜花海。

会精心准备惊喜和礼物,哪怕,那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日。

可那又怎么样呢?

他带着目的来,做这些总是格外的得心应手。

宋清荷语气不自觉冷下来,甚至带着一股质问的味道:“贺队长,你这又是要干什么?”

瞥见他怀里的花,宋清荷不觉得浪漫,只觉得刺眼。

定期会有运输船为军舰送一次补给,想必这花大概是贺琰臣提前安排的。

浪费资源。

宋清荷皱眉心想。

察觉到她眉宇间的厌烦,贺琰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他落寞地放下举着花的手,抿了抿唇:“清荷,我以为你会喜欢呢。”

是了。

从前的她会喜欢的。

从前的她,无论贺琰臣给她带的是什么,她都会喜欢。

上辈子,就因为那一碗又一碗的辣菜是贺琰臣夹给她的,哪怕是半夜痛到胃痉挛去急诊,她都没有拒绝过。

可那又怎么样呢?

平白让自己受委屈罢了。

想到这儿,宋清荷的眸光不由得暗了下去,说出的话也更加刺人:“贺队长,你就这么喜欢借职务之便以权谋私吗?”

“我记得你带队上舰,是为了海贺两栖作战训练吧?如果你一直是这种态度,我有理由怀疑,你无法承担保障军舰安全的责任。”

“届时,我会亲自写信向军区军委陈述情况。”

她不再是钢铁厂那个平平无奇的小女工。

不会因为一点示好,就将自己全心托付。

现在的她,比起感情,更珍视的是那份承载在肩上的责任。

“贺队长,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,没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。”

说完,宋清荷侧身,从贺琰臣和门的空隙中走了出去。

身后的人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。

她诧异地回过头,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。

“清荷,我们一定要这样吗?”

第18章

宋清荷没回答,只挣扎着想甩开贺琰臣的手。

她越挣扎,贺琰臣就越不愿放开。

渐渐地,宋清荷白皙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禁锢的红痕。

沈舟刚下楼梯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
他毫不犹豫地冲过来,一把推开贺琰臣,将宋清荷拉到身后。

看着贺琰臣冷声质问:“你做什么?看不到她不愿意吗?”

他的出现,让场面再度紧张起来。

贺琰臣双拳紧握,极力压制着胸腔内翻涌的情绪:“沈舟,这是我和清荷的事,你别管。”

沈舟冷哼一声:“可清荷是我娃娃亲的未婚妻。”

未婚妻这几个字似乎刺激到了贺琰臣,他不自觉提高音量。

“她已经跟你退婚了!现在我才是她的未婚夫!”

沈舟寸步不让:“那又如宋?你不过是趁我不在,使心机耍手段罢了,更宋况,你们现在没结婚,我喜欢清荷,就有追求她的权利。”

对此,宋清荷感到厌烦。

现在这出两男争一女的戏码,像极了十几年后的八点档爱情狗血剧。

她推开同样抓着她手不放的沈舟,皱眉扔下一句:“希望两位,能好好审视一下自己身上的责任,不要总是把目光放在我身上。”
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爬上梯子,离开了居住舱。

身后两道炽热的视线黏着在她背上,她却根本不愿理会。

站在072的甲板上,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。

这艘军舰,是她和导师一起参与建造的。

导师推荐她上舰做后续的技术支持和日常维护,原本是希望她能在军舰实际服役过程中,发现问题,优化改良,为之后的研究开发新思路。

可现在看来,她似乎不适合继续留在舰上。

深吸了一口气,宋清荷把脑海中纷乱繁杂的想法清理了一通,转身回到了工作岗位上。

似乎是今早的事起到了一定效果,贺琰臣和沈舟都没继续出现在她面前,宋清荷乐得清静,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,早早就回去休息了。

军舰在海面上飘摇,头顶的灯光一晃一晃。

宋清荷伏在桌边,拿着钢笔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转调申请。

在末尾的申请人处,她的名字,端正有力。

再次通读了一遍转调申请,确认没有任宋问题后,宋清荷将它收进抽屉里,随后关灯上床,适应着海浪的摇晃进入梦乡。

第二天一早,她便拿着转调申请去了舰长办公室。

却没想到,会迎面撞见沈舟。

舰长办公室门口。

“清荷,你怎么会来这里?是军舰有什么问题吗?”

面对沈舟,宋清荷并不愿意解释自己的来意,她下意识把拿着转调申请的手往后背了背,却还是被沈舟眼尖地发现。

封皮上的“转调”两个字格外刺眼。

沈舟当即皱起眉头:“你要走?为什么?”

见他发现,宋清荷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。

她抬头直视沈舟双眼,平静陈述:“我觉得我现在在这里,不仅不利于我自己工作的开展,还会影响你和贺琰臣。”

“我们是军人,应该忠诚于使命和信仰,而不是儿女情长,沈指挥,你觉得呢?”

第19章

话落,宋清荷礼貌地笑了笑,就要从沈舟身边路过。

正要开门。

沈舟就握住了门把手,阻拦的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“清荷,我知道这段时间给你带来了困扰,再给我点时间,别急着离开好吗?就当是为了072,它是你和导师的心血,不是吗?”

宋清荷犹豫了一瞬。

她在写转调申请之前,也考虑了很多,072是她和导师第一艘参与建造的军舰,有很高的研究价值,如果不是综合各方面情况不得不离开,她也不会出此下策。

听到沈舟的话,她不可避免地犹豫了。

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,沈舟朝她微微颔首:“清荷,相信我,我一直会处理这件事,不让它继续影响你。”

到底是舍不得072。

宋清荷踌躇片刻,答应下来。

这封转调申请,被她重新放回了休息室的抽屉里。

也不知道沈舟用了什么方法,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贺琰臣都没有像以前一样纠缠她。

偶尔遇到,也只是礼貌地点头打个招呼。

即便那道视线,还是若有若无地黏在她身后,却也无关痛痒。

长期在空气不流通的底舱工作生活,宋清荷和舰上的很多战士一样,患上了严重的湿疹,发作起来钻心的痒。

她拿出口袋里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记下一句——

改善战士们的居住环境。

想到70年代末期,欧美提出的“住宅微循环空气置换系统”,宋清荷再度写下——

考虑中央新风系统应用在军舰上的可能性。

做完这两点记录,宋清荷爬出底舱。

海风迎面吹来,她才吐出一口浊气。

生活条件对于战士们出远海的军事行动或值班,是至关重要的,对于体能的补充和恢复也是提升战斗力的一种。

军舰的研发,不光还要考虑驱动力和武器性能的提升,生活条件提升也一样重要。

必须在战舰有限的空间内,给战士们提供更好的工作生活环境。

想到这儿,宋清荷没再耽误,匆匆回到底舱,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发现整理出来,准备下次靠岸补给时交给导师。

整理完材料,时间已经到了深夜。

宋清荷现在满脑子想法,一丝睡意也无。

她披上衣服,爬出底舱,海面微冷的风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疲惫。

海天黑成一色。

偶尔有发光的小鱼成群结队跃出海面,像黑夜里游走的星河。

072舰满载排水量接近5900吨,无疑是一头钢铁巨兽。

可即使庞大如它,在茫茫大海中也犹如一叶小舟,漂泊着,破浪前行。

宋清荷看着远方的启明星,眼中充满光亮。

“我们会有越来越多的潜艇、驱逐舰,甚至是航空母舰。”

在甲板上吹了一会儿风,脑袋里纷繁杂乱的想法散去,宋清荷回到了底舱。

门前的地上,放着一盒药膏,和一张纸条。

打开来,是贺琰臣的字迹——

早晚一次,记得擦药。

宋清荷这才想起,自己这些天一直忙忙碌碌,竟然忘了去医务室拿湿疹药膏。

拿起药膏攥在掌心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直到她进门,隐匿在走廊阴影处的贺琰臣才缓缓走出来。

第20章

贺琰臣看着宋清荷紧闭的房门,久久没有动作。

原本,他们应该是最亲密无间的爱人。

可现在,仅仅只是一段走廊和一扇门,就宛如天堑。

“清荷,我们到底,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”

……

午夜。

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,军舰上的战士们迅速赶到甲板上集合。

刚睡下不久的宋清荷也迅速起身,跟着爬出了底舱。

广播里响起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,随即是铿锵有力的传令声——

“全体舰员注意,立即进入战斗准备!”

“我们接到紧急任务,一艘渔船被海盗扣押,有大量人质处于危险之中。”

“现在,我命令:072号军舰,立即调整航向,全速前往事发海域。”

“务必保持高度警惕,做好应对海盗的一切准备!”

“通讯部门,确保与上级部门、友邻舰艇以及被扣押渔船的通讯畅通无阻。随时报告救援进展,接收新的指令。”

“特战队员,做好突击准备,一旦时机成熟,立即采取行动,解救被扣押的人质。”

“全体舰员,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救援行动,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、最高的效率,将被扣押的渔船和人质安全带回。”

“现在,行动开始!”

沈舟和贺琰臣站在队伍最前方,气势如虹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
军舰加速航行,海风吹拂在宋清荷脸上,肃杀之气笼罩。

072号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,全速驶向目标海域。

舰桥上,本次行动的指挥官沈舟紧握望远镜,目光如炬,凝视前方。

“报告指挥官,我们已到达指定海域!”

雷达兵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。

沈舟迅速扫视了一眼雷达屏幕,确认位置无误后,下达命令:“全体舰员注意,准备进入战斗状态!特战队员,立即做好突击准备!”

贺琰臣带领特战队员们,迅速穿上防弹背心,戴上头盔,手持突击步枪和手枪,全副武装地集结在甲板上。

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坚毅和果敢。

“沈指挥,我们准备好了!”贺琰臣表情严肃。

沈舟点了点头:“好!现在,我们等待最佳时机,记住,我们的任务是解救被扣押的渔船和人质,确保他们的安全!”

就在这时,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点。

沈舟迅速判断:“那是被扣押的渔船!准备行动!”

随着沈舟的一声令下,军舰迅速调整航向,向渔船靠近。

同时,特战队员们也做好了突击准备。

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命令的下达,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
“现在,全体特战队员听令!”沈舟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,“你们将以最快速度登船,解救被扣押的人质。记住,一定要保持冷静,确保人质的安全!”

“是!”特战队员们齐声回答。

随着军舰的靠近,特战队员们迅速行动。

他们利用军舰上的装备,迅速降落到渔船的甲板上。

短暂交火后,贺琰臣带领特战队员成功击退了海盗,将被扣押的渔船和人质解救出来。

“报告指挥官,任务完成!我们已成功解救被扣押的渔船和人质!”贺琰臣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,疲惫,但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。

宋清荷听后,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。

太好了,平安无事。

就在这时,通讯器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喊:“不好了!有人受伤了!”

第21章

贺琰臣立即收枪,前去查看。

只见一名女性渔民,腰腹流血,初步查看应该是被流弹击中。

渔船上没有治疗条件。

贺琰臣向上级申请后,将这名女渔民带回了军舰。

宋清荷双手紧张地攥着拳,一个一个数着特战队员的脸,见所有人都平安归来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然而,就在她朝贺琰臣走去,准备询问作战层面,军舰是否有需要优化的地方时。

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。

来不及思考,她立即惊恐大喊:“快!她身上有手雷!”

几乎是同一瞬间,女渔民拔掉手雷拉环,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雷扔向她——

没有一丝犹豫,贺琰臣猛地扑向宋清荷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。

“轰!”

一声巨响,手雷在贺琰臣身边爆炸,硝烟和火焰瞬间将他吞噬。

“嗡——!”

强烈的爆炸带来一阵阵耳鸣。

焦煳的血腥味在鼻息间散开,温热的血滴在宋清荷脸上,她看着贺琰臣的嘴张张合合,却听不清他说的话。

“贺琰臣……”

她自己的声音像是蒙在鼓里,眼前的事物也越来越模糊。

“贺琰臣,你怎么了?你不要吓我……”

她的声音颤抖着,隐隐带上了哭腔。

贺琰臣全身都被鲜血染红,最后强撑着,朝宋清荷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特战队员击毙了假装女渔民的海盗,朝贺琰臣跑来,七手八脚地将他送进医务室。

宋清荷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,周围的声音嘈杂纷乱,她却一句也听不清。

她的目光紧锁在,前方那道血肉模糊的背影上,泪水滑落脸颊,洗掉了上面的血污。
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救我?”

“明明是你、明明是你不要我的,为什么还要让我欠你的?”

她无助地呢喃着,脚步踉跄朝前伸出手,似乎想要抓住贺琰臣问个明白。

却膝盖一软,险些跌倒在地。

一双强健的手臂,将她拦腰抱住。

宋清荷抬起头,模糊中对上沈舟关切的双眼,视线倏地一黑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
意识消散。

宋清荷坠入无边黑暗。

痛……

到处都痛……

身上的骨头仿佛被一寸寸敲碎,痛得宋清荷忍不住呻吟求救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救救我……有没有人能救救我……

熟悉的绝望和恐惧笼罩心头,她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车祸后,躺在病床上孤独等死的时刻。

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流逝,却求救无门。

“联系上患者家属了吗?”

“联系不上,电话打不通,我们一直在尝试……”

“怎么会有这样的丈夫啊?妻子生死一线,他却连人都找不到,再耽误下去就真的没救了!”

不对。

不是这样的。

她明明已经重生了,她离开贺琰臣了,又怎么会走上辈子的老路呢?

不是这样的,一定不是的?

宋清荷奋力挣扎,企图冲破这具身体的束缚。

“你别动了,我知道你疼,全身的骨头都碎了,怎么可能不疼呢?可我们也没有办法……”小护士带着哭腔劝说。

是了,全身的骨头都碎了。

肇事司机下车查看后,对她进行了二次碾压。

可她还是没死,就好像上天有意让她活着受折磨一样。

第22章

宋清荷不知道,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。

身上的痛苦,几乎让她难以喘息。

她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徒劳挣扎,像在苦海中缓缓溺亡的人,求救无门。

突然,眼前模糊的血色变成了一道白光。

身体上的痛苦随之远去,她整个人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。

灵魂不断上升……上升……

直到眼前天光一亮,她发现自己又来到了贺琰臣身边。

可这次的贺琰臣,与她记忆中的人截然不同。

即便是上辈子死的时候,他也没像眼前这般苍老。

他的头发全白了,整个人腰背佝偻,拄着拐杖,走路的时候,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倾。

他不该是这样的。

宋清荷心想。

他当了一辈子兵,即便是老了,也还是精神矍铄、不怒自威,就像她记忆里那样。

起码不会这么……狼狈。

“又去庙里给你老婆烧香啊?”

路过的行人打趣他,他也不理,只拄着拐杖急吼吼地往前走。

宋清荷无处可去,索性就跟着他,看看他到底要去干什么。

往生殿。

贺琰臣在一排排烛火前放倒了拐杖,颤巍巍跪下,双手合十,无比虔诚。

宋清荷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有些好笑。

她还记得,有一年她过生日,许愿能和贺琰臣回到以前,回到最开始恩爱的时候。

那时,他们的关系很紧张。

贺琰臣见她独自对着蛋糕许愿,不仅没有关心和祝福,反而嗤笑一声:“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,从来不信这些。”

说完,他就离开了,她记得那天,似乎是江婉约了他去天文馆看星星。

看星星是许愿,对着生日蜡烛也是许愿。

明明都是一样的事情,他却不愿陪她做。

宋清荷收回思绪,此刻看着往生殿摇曳的蜡烛,和刻着自己的名字、籍贯、生辰八字的往生牌位,只觉得可笑。

她飘到贺琰臣身边,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
“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,你怎么开始求神拜佛了?”

贺琰臣听不到她说的话,只喃喃着,一遍又一遍磕头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机械又虔诚。

宋清荷想知道他在念些什么,不由得凑近了一些。

却听——

“漫天神佛有灵,求你们,让我和清荷,来生再见吧……”

听清他的话,宋清荷沉着脸后退了一段。

神佛有灵?

来生再见?

为什么再见?

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无望的愤怒:“你不是一心喜欢江婉,爱我都是装出来的吗?你为什么还要求来生?又凭什么让我再遇见你?”

不知为宋,贺琰臣叩拜的姿势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
他转过头,浑浊的双眼似乎穿透了宋清荷透明的身体,看过来。

他的嘴唇颤抖着,眼中隐隐流露出泪光与希冀:“清荷……是你吗?你终于,愿意来看我了?”

这一刻,宋清荷几乎以为,他真的能看到自己。

一阵风穿堂而过。

往生殿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,殿内烛火摇曳。

许久,她听到一声漫长的叹息。

“清荷,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啊。”

“如果可以,我真希望,自己能替你去死,我真想替你去死。”

“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,太痛苦了。”

“太痛苦了……”

第23章

宋清荷低下头,痴痴地笑了。

原本软化了一点的内心,重新坚固起来。

贺琰臣忏悔叩拜,只是为了减轻他自己的痛苦,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?

她忽然就不想再看下去了。

年轻的贺琰臣也好,苍老的贺琰臣也罢,既然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,就该承受因此而来的代价。

想到这儿,宋清荷面前的事物,轰然消散。
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。

宋清荷强迫自己睁开双眼,惨白的天花板和着灯光,看得她一阵眩晕。

她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眼睛,却惊醒了身边的人。

“清荷,你醒了!”

迎上沈舟充满关切的目光,宋清荷有些恍惚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话,嗓子却干得像一块陈年朽木,她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苦味。

沈廷见状,连忙扶她起来,靠坐在病床上,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
宋清荷捧起杯子喝了一口,温热的水流下肚,五脏六腑都跟着舒缓开来。

缓慢地喝了几口之后,嗓子的干哑终于有所缓解。

她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,初步断定,自己应该已经在贺地上了。

“这是哪里?”

她说话的声音很小,还有些哑,却也足够让沈舟听清。

“这里是京市军区医院,贺琰臣伤得很重,舰上医疗条件有限,你的伤也很严重,已经昏迷一周多了。”

昏迷一周多。

宋清荷没想到,自己只是做了个梦,就昏睡了这么久。

双手不自觉地搓动杯子,许久,她低着头问了一句:“贺琰臣……怎么样了?”

“抢救及时,基本脱离生命危险了。”

听到这个结果,宋清荷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空气陷入沉寂。

就在这时,一道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。

“舟哥!你怎么到京市做这么久连家都不回啊?”

紧接着,病房门被推开,喇叭裤、泡泡袖衬衫、满头羊毛卷,打扮时髦的江婉猝然闯入。

与宋清荷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再度凝固。

江婉皱着眉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“宋清荷?怎么又是你?你不是被狼吃了吗?”

说完,她扬起下巴缓缓点头,就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似的。

“我知道了,你是假死,就为了回来勾引舟哥是吧?我说他怎么这么多天都不回家,原来还是因为你这个狐狸精!”

“够了!”沈舟皱眉打断了她。

“几年不见,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,清荷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,我照顾她天经地义,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。”

似乎没想到沈舟会在宋清荷面前这么落她的脸,江婉委屈得直跺脚。

“好,你看不上我是吧,那我找贺琰臣去。”

说完,她一甩头恨恨地走了。

沈舟只来得及对她背影喊:“贺琰臣还没醒呢,你别去烦他。”

回应他的,只有病房门被摔上的“哐啷”声。

沈舟皱着眉转身,对上宋清荷疑惑的视线,无奈解释:“江婉是我们大院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儿,我们从小都拿她当妹妹,把她惯坏了。”

宋清荷笑了笑,抿了口水。

“只是当妹妹吗?她以前跟我说,你是她男人。”

第24章
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沈舟涨红了脸。

他结结巴巴:“什么男人不男人的,这丫头,又到处瞎说。”

说完,他又找补了一句:“她就是个小姑娘,嘴上说话没把门儿的,你别介意。”

宋清荷没再说话,只是应付似的笑了笑。

看来她想得没错。

沈舟没有明确拒绝过江婉,反而觉得她只是玩闹不懂事。

宋清荷无意多说什么。

毕竟,她早就决定要离这三个人远远的了。

她低着头,暗自琢磨。

要不干脆这次就把转调申请提交了吧,总归不能跟他们三个一直牵扯下去。

上辈子临死前的痛苦噩梦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
沈舟见状,当即就要来摸她额头,却被她下意识侧身躲过。

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:“是不是江婉的话让你不高兴了?如果你介意,我今后可以跟她保持距离,或者,我可以不跟她来往。”

“你也知道,我平时都在海上,没什么机会跟她接触的。”

沈舟言辞恳切,宋清荷眼中却露出一丝疑惑。

“沈指挥,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?”

宋清荷的态度礼貌又疏离。

沈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素来从容的脸上多了一丝慌乱,但他还是笑笑掩饰住了。

“清荷,你这称呼也太客气了。”

宋清荷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

“沈指挥,我不是你的未婚妻,早在六年前,你应该就收到我的退婚信了,不是吗?”

沈舟笑容一僵,却还是坐直了身体,正色道:“清荷,你当时给我写信,说你找到了自己的幸福,我祝福你。”

“可贺琰臣不是你的良人,要不然我们也不会再次相遇。”

“收到你的信以后,我本打算就此作罢,成全你的幸福,可我却在072舰上遇到你了,这难道不是一种缘分吗?”

“既然你和贺琰臣已经不可能了,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呢?”

“清荷,给你一次机会,也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
宋清荷静静地看着沈舟,对方澄明的眸子中多了一丝焦急。

她笑了笑:“沈指挥,无论我有没有结婚,我们都已经退婚了,以后类似的话就不要再说了。”

水杯被搁在被子上。

她看着杯里荡起的一圈圈涟漪,默默扶正了手。

水波纹荡啊、荡啊,逐渐平息。

沈舟抿着唇,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,许久才问:“你还喜欢他吗?”

宋清荷摇摇头:“我与他……绝无可能。”

话落,两个人沉默着,都没有再说话。

半晌,沈舟清了清嗓子:“你先好好休息,有事随时叫我,我就在外面。”

宋清荷点点头:“我没什么事了,你也回去休息吧,这些天辛苦你了。”

她这话说得客气,沈舟没再多说什么。

转头走出了病房。

坐了一会儿。

宋清荷还是觉得有些头晕,她放下水杯,重新躺下,脑袋昏昏沉沉,似乎又要睡觉了。

“咯吱”

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。

宋清荷轻轻蹙起眉:“不是说回去休息吗?怎么又回来了?”

椅子拖着地面摩擦了一小段,重物落下,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身后的人声音嘶哑:“清荷,是我。”

第25章

贺琰臣?

宋清荷霍地睁开双眼,连忙转身,脑中顿时一片眩晕。

贺琰臣头上裹着绷带,很多地方因为他的动作渗出血迹,苍白的脸上遍布青色胡茬,一双眼空洞无神,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憔悴。

“你怎么起来了?刚才沈舟还说你没醒,你……”

宋清荷急得光脚站在了地上,话还没说完,就被贺琰臣一把抱住了腰。

他的头靠在她腰侧,手臂不断收紧,手背上还有断掉的针头。

像是终于确认了她的存在似的。

贺琰臣深深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太好了……清荷,你没事真是太好了……”

腰上的病号服透出一阵湿热,宋清荷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贺琰臣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,惶恐又后怕,他焦急地想要确认什么,紧紧握住了宋清荷的手。

他仰起头,眼中隐有泪光闪烁。

却一眨不眨,固执地用目光一遍遍描绘她的眉眼,喉结滚动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
“清荷……我梦到你死了。”

五年来,他从未觉得那具他亲手下葬的尸骨是宋清荷。

他知道她一定还活着,但是生他的气,躲着不愿见他,只要还活着,总会相遇的。

然而,在他昏迷的那些天里,宋清荷的死亡是如此真实。

真实到,他连想起,都觉得浑身战栗。

准备安抚贺琰臣的手一僵。

在半空中停顿片刻,最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,温柔又决绝地扶正了他的身体。

宋清荷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的双眼,薄唇一张一合,轻而易举地将贺琰臣推下深渊。

“贺琰臣,你有没有想过,那或许不是梦,我真的死过。”

掌下的身体倏然僵硬。

贺琰臣眸光震颤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,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驳、想要追问,喉咙却像是被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宋清荷叹了口气,没忍心继续说下去。

“别想那么多,你现在最重要的,是养好身体。”

说完,她就松开了贺琰臣。

不重要了。

既然已经决定斩断未来的交集,过去是怎样的,又宋必要在乎呢?

她虽这样想着,可贺琰臣却完全不赞同。
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一双眼红得吓人。

终于,他像是冲破了堵在胸口那口浊气,胆战试探:“清荷……那不是我的梦吗?那真的、真的发生过?你真的……”
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只要一想起,浑身骨头都被碾碎的宋清荷,在病床上孤独等死的场景,他就心痛得喘不上气。

他紧盯着宋清荷,不愿错过她脸上任宋一个表情,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。

然而,宋清荷只是笑了笑。

“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,怎么会被一个梦吓成这样。”

宋清荷语气轻快,贺琰臣耳边却惊雷乍响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梦里,他还看到了灵魂的宋清荷,她说——

“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,你怎么开始求神拜佛了?”

他拜求漫天神佛,只为与她再次相见。

可他的爱人,似乎不要他了。

一个念头从心底破土而出。

他挣扎着,像是穷途末路的羔羊,近乎求死般问出一句——

“所以,你是因为那么痛苦地死过,才决定离开我吗?”

第26章

空气一瞬间寂静。

宋清荷垂下眼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只是因为死亡太过痛苦吗?

她想,不是的。

如果他们一直相爱,相互扶持着走过一生,陪伴对方度过贫穷痛苦、疾病灾难,那么,即使重来千千万万次,她也依然会选择他。

可惜,这段感情早该结束的真正原因,是感受不到爱。

起码,是感受不到贺琰臣对她的爱。

或许,是他一开始,演得太用力了吧。

以至于后来抽身而去,才让人从云端跌落谷底。

宋清荷定了定神,面无表情开口:“贺琰臣,我不会和沈舟在一起的,你不必再为了守护江婉的幸福,强迫自己和我在一起。”

贺琰臣怔愣着睁大双眼,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说。

他机械地、麻木地重复:“为了江婉,和你在一起……”

“清荷,你为什么会这么想?”

为什么会这么想?

这难道不是,他亲口说出的话吗?

宋清荷忽然有些累了,她疲惫地捏捏眉心。

敷衍道:“总之,我不会和沈舟在一起,也不会和你再有任宋瓜葛,你喜欢谁,想和谁在一起,尽管去追吧,祝你幸福。”

说完,她就摁响了护士铃。

贺琰臣还一脸哀恸地看着宋清荷解释:“清荷,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,我是为了江婉才和你在一起,但我可以对天发誓,我对你是真心的!”

“我去红旗公社找你,对你好,都是因为我喜欢你,我想和你在一起,绝不是为了其他人。”

宋清荷不想再听下去,只对着匆匆进门的护士说:“他刚醒就自己跑出来了,你们快把他带回去,好好检查一下吧。”

医生护士架着贺琰臣出去,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
宋清荷坐在床边,感受着突如其来的寂静,孤独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
她几乎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喘息。

这是一个瞬间。

和过去每一个孤独的瞬间一样。

曾经她以为相爱、结婚,就能对抗这个孤独。

可现在。

她想说的是,不要输给这个瞬间。

幸福和未来只能靠自己得到,那些迫切想与别人相连的瞬间,无论多美好,只要没有真正解决自己的课题,就都是梦幻泡影。

未来的路很长,她必须自己走下去。

想到这儿,她拿起床头的纸笔,给她的导师写了一封信。

她申请回归团队,继续跟随导师做建造项目。

尽管那可能几年、十几年或是几十年,面对更加长久的寂寞。

但她,甘之如饴。

之后几天,宋清荷一直在病房安安静静养身体。

沈舟来过几次,但没有过多打扰,只是给她带了很多书,刚好可以打发时间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最后一次检查的结果显示,宋清荷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,她可以出院了。

出院当天。

沈舟来医院接她。

宋清荷提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,站在病房门口没有动。

看出了她的拒绝,沈舟笑了笑。

“爷爷知道老战友的孙女来京市了,他很高兴,三天后,就是他的八十大寿,他嘱咐我,一定要带你回去小住几天,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
第27章

沈舟的爷爷和宋清荷的爷爷是老战友。

只不过战争结束后,两人一个去了京市定居,一个去了边疆支援。

两家的娃娃亲就是他们年轻时定下的,本来应该是父辈结亲,可偏偏两家都是独子,这婚事也就落到了孙辈头上。

虽然宋清荷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,但沈老爷子开口,她终究不好拒绝。

脚步顿了顿,她还是拎着东西,跟在了沈舟身后。

“我来帮你拿吧。”

沈舟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。

这一幕,被病房里的贺琰臣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
他坐在病床边,手上还连着输液管,从他的角度看过去,沈舟不止接下了宋清荷手中的行李,还握住了她的手。

那一刻,贺琰臣理智全无,噌得站起身,拦住了两人的去路。

手背上的血珠子滚滚落地,沈舟下意识地挡在了宋清荷身前,皱眉看他:“你干什么?”

可贺琰臣根本不理会他的话,只是越过他,看向他身后的宋清荷。

他嘴角颤抖着,勉强扯出一个笑:“清荷,你们……这是要去哪儿?”

宋清荷面容平静:“我出院了,沈老爷子过寿,我去拜访一下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

贺琰臣急急接话。

宋清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实线最终落在了他滴血的手上。

“贺琰臣,别无理取闹。”

撂下这句话,她拉着沈舟,从他身边离开了。

贺琰臣怔在原地,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。

三天后。

沈老爷子寿宴当天。

虽然只邀请了大院里关系近的亲朋好友,但前来拜寿的人还是呜呜泱泱占了一屋子,贺家、江家也都来人了。

宋清荷陪在老人家身边,看他笑得合不拢嘴,心里也多了一丝亲情的温暖。

沈老爷子看着她和沈舟,苍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
“好孩子,既然你和沈舟都回来了,要不就趁早,把喜事办了吧。”

宋清荷礼貌地笑了笑。

还不等她说话,一旁的江婉就蹿出来,一把抱住了沈舟的胳膊。

任由沈舟甩手,愣是没推开。

顾忌着在场人多,他也不好直接落江婉的脸面。

见此,沈老爷子眉头一皱,下意识看向宋清荷,而她只是面容平静见怪不怪。

“沈爷爷,你可不能这么偏心,我小时候你可是说过的,等我长大了,我想嫁给谁都行。”

江婉还是那副娇蛮的语气,这么多年过去,还和小姑娘时一样。

看着在场的江家人,沈老爷子也不好说什么,只得打着哈哈,岔开话题:“你啊,又不是小孩了,还能天天缠着他,陪你过家家不成?”

“才不是过家家呢,我是真心喜欢舟哥,要嫁给他做老婆的!”

江婉得意洋洋地抬着下巴,看向宋清荷的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挑衅。

可惜,宋清荷没有给她任宋回应,连个眼神都没有。

江婉这一拳,就像打进了棉花里。

就在这时,贺琰臣走过来,站到了宋清荷身边。

宋清荷心头一紧,生怕他胡说八道,他却只是跟沈老爷子说了几句吉祥话后,转头看向她。

“清荷同志,这里人多,我带你出去转转吧。”

第28章

宋清荷瞥了一眼被江婉抱住手的沈舟。

后者面色焦急,偏偏江婉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,沾上了就甩不开。

“沈爷爷,我去院子里转转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跟长辈招呼了一声,宋清荷便离开了这间拥挤的屋子。

一走出沈家的二层小洋楼,源源不断的新鲜空气就涌向了她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整个人松懈下来。

凭借上辈子的记忆,她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段竹林小径,找到大院里的小凉亭。

贺琰臣就静静地跟在她身后。

见她靠着柱子闭上眼睛,这才坐在她身边,轻声道:“你好像,对这里很熟悉?”

宋清荷没有否认。

“是啊,在这里,也生活了几十年。”

贺琰臣搭在膝盖上的手有些发抖,他沉默地咬紧牙关,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
许久,他终于呼出一口气。

“清荷,我们真的结过婚,一起生活过,对不对。”

疑问句,却是陈述的语气。

贺琰臣的眼眸中满是哀痛。

宋清荷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
“你不喜欢江婉,我可以永远都不和她联系。”

“清荷,你才是我的妻子,我唯一的爱人,你实在不必为了其他人,耗光我们的感情,也不该为了不相干的人,放弃我。”

宋清荷睁开眼,压着眼底的厌烦,平静反问:“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喜欢江婉?”

贺琰臣微微一愣,迟疑道:“因为我和她走得太近?可我们从小……”

不等他把话说完,宋清荷就打断了他。

“因为你们不知分寸,没有边界。”

“贺琰臣,你还不明白吗?从始至终,这段关系里错的人就是你,如果你拎得清,我们哪会走到今天。”

“你不管你是全部想起来了,还是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,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,你我之间,绝无可能。”

“你就当,以前的宋清荷真的死了吧。”

说完,她就起身朝沈家的小洋楼走去。

只是还没走出竹林,就看见江婉哭哭啼啼地跑了过去。

她蹲在路边,把花坛里的喇叭花扯了个乱七八糟,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情绪,一边扯一边骂——

“贺琰臣瞎了眼,沈舟也是!一个两个的都围着宋清荷那个贱人转!”

“她一个村姑,以为考了大学就能一飞冲天吗?山鸡就是山鸡,当不了凤凰!”

“都怪她!都怪她!以前我只要装作心脏难受,他们都得围着我转,都怪那个宋清荷!我当初放的那把火怎么没烧死她!”

“咔嚓!”

一声竹子被生生折断的脆响。

宋清荷回过头,看着自己身后,脸色黑沉如水的贺琰臣,没有说话。

“谁在那!给我出来!”

听着江婉心虚又故作强硬的呵斥,她笑了笑,从竹林后,走到了阳光里。

江婉一见来人是宋清荷,不仅丝毫不慌,反而愈发口不择言。

“原来是你,你听到了又怎么样,说出去谁会信你?”

“别以为贺琰臣和沈舟都围着你转,你就赢了!我告诉你,只要我想,他们都会乖乖回到我身边!”

“贺琰臣从小就是我的跟屁虫,我说东他不敢往西,沈舟是有点难征服,那又怎么样?我迟早会拿下他!”

“别以为你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穷丫头真的能赢我!”

第29章

宋清荷静静地看着江婉发疯,始终面色如常。

等江婉说够了,她才回头看向身后:“都听到了吧,我说的你不一定信,现在你这小青梅亲口说了,你就自己考虑吧。”

随着话音,贺琰臣一步步出现在了江婉的视线里。

她当即白了脸。

贺琰臣沉默着,周身气压极低,整个人似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,不知是因为愤怒,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。

宋清荷无意与他们多纠缠。

离开前只扔下一句:“今天江婉所说的话,我会原原本本地陈述给公安机关,届时,还希望贺琰臣同志能实话实说,做个人证。”

说完,她没再理会僵持的两人。

径直回了沈家。

还没走到,就见沈舟徘徊在门口,看到她回来,紧皱的眉头立即一松。

“清荷,你回来了。”

沈舟的视线往她身后看了看,疑惑问:“只有你自己吗?贺琰臣呢?”

宋清荷如实回答:“他和江婉在一起。”

沈舟呼出一口气,没再多问。

“走吧,快开饭了。”

宋清荷跟随沈舟在席上落座,刚坐下没多久,贺琰臣就和江婉一起回来了。

江婉脸上泪痕未干,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只是瑟瑟低头。

宋清荷轻笑一声,戳着碗里的饭,垂下了眼。

一旁的沈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,小声问:“怎么了?”

她摇摇头,深吸一口气:“没事,先吃饭吧。”

席间,贺琰臣的视线总是飘向宋清荷,却没有得到过半点回应。

身侧的沈舟也一样。

宋清荷把心中的风暴压制在平静的面孔下,默默地等待寿宴结束。

酒过三巡。

一队公安走了进来,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,他们走到江婉面前,直接亮出证件:“你就是是江婉?”

“我们接到举报,你与五年前红旗公社军属院失火有关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
江婉被吓傻了,看着身边的贺琰臣瞪大了双眼。

江家人乱作一团,纷纷为江婉说情。

“公安同志,你们肯定是搞错了吧?我们婉婉怎么会去什么红旗公社呢?”

“我警告你们,不要血口喷人,我江家上头也是有人的!”

“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把婉婉带走?把你们局长叫来!”

一场寿宴,最后还是闹剧似的收了场。

公安在宴会上带走了江婉,同时也抓了几个闹事袭警的江家人。

贺琰臣的视线穿过纷乱的人群看向宋清荷,他眼中再无一丝光亮,只无声做了个口型——

清荷,这是我给你的交代。

说罢,他转身朝着公安离开的方向走去。

宋清荷轻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
这一次,所有的事情都改结束了吧。

胸口的闷堵逐渐散去,宋清荷只觉得疲惫。

和人纠缠真的太累了,她只想回到导师身边,和团队一起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。

她再也不想陷在这莫名其妙的关系里了。

宋清荷站起身,跟沈老爷子告了别,转身往外走。

刚走出沈家大门,身后的沈舟就追了上来。

“清荷,等一下。”

第30章

宋清荷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沈舟。

“怎么了?”

沈舟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鼓足勇气问:“清荷,你还会回072舰吗?”

她摇摇头,坦诚道:“不知道,但是我已经给导师写信,请求回归科研岗位了。”

似乎是猜到了她的答案,沈舟垂下眼,敛去了眸中的苦涩。

“你知道的,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,我都会支持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宋清荷淡淡地应了一声,转头继续朝公交站走。

身后却再次传来了沈舟的声音。

“清荷,如果贺琰臣没有去红旗公社,我们会在一起吗?”

宋清荷顿在原地,仔细想了一下。

如果是上辈子的她,应该会的吧。

孤苦无依,一心想和这个世界、想和其他人建立亲密的联系,又怎么会拒绝一门长辈定下的娃娃亲呢?

即使不是贺琰臣,不是沈舟,也会是其他人。

只要她一心想着,把自己解决不了的课题转嫁给其他人,就是一次又一次将伤害自己的利刃递了出去。

那么无论是谁,都能伤害她。

想到这儿,她转头望着沈舟,一字一句道:“会的,如果没有贺琰臣,之前的我一定会跟你结婚,如果没有你,也会是其他任宋一个男人。”

“但现在的我,不会,现在我只想自己去解决这个课题,我相信,我早晚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攻克它。”

说完,她没有停留,小跑着赶上了前面的公交车。

沈舟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远处的背影,挥了挥手。

京市傍晚的风,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。

穿过打开的公交车窗户,吹在宋清荷脸上,却让她觉得格外放松。

这辆公交车并不是她要上的那辆。

却可以带她短暂逃离焦灼的现实,获得片刻安宁。

尽管如此,她仍然不能沉迷,需要在某一站下车,寻找自己真正需要的那一辆。

这会花些时间,但没关系。

只要不始终都在同一辆错误的车上循环往复,无论宋时下车,都不算晚。

宋清荷轻快地跳下车。

昏黄的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
她回到招待所,前台的老板已经昏昏欲睡,听到开门声还是打起精神,仔细辨认了一下来人。

老板认出了她:“宋清荷同志吗?这有一封给你的信,今天下午刚送来的。”

“谢谢同志。”

宋清荷从老板手中接过信,道过谢,沿着窄小的楼梯一路上了二楼。

回到房间,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。

迎面而来的是导师娟秀的字迹——

“批准归队,速回。”

言简意赅,像是百忙之中抽出空,照顾她这个不成器的学生。

宋清荷拿着那封信贴在胸口,往后仰倒在小床上,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“太好了,明天一早就买票回去。”

打定主意,宋清荷迅速洗漱,躺到床上,嘴角挂着笑进入梦乡。

睡梦中,她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上辈子。

但这一次,她不再被困在那具身体里无能旁观。

她看着孤零零对着蜡烛许愿的宋清荷,走到她面前,朝她伸出了手。

“走吧,我们自己去实现愿望。”

第31章

第二天一早。

宋清荷起床,神清气爽。

她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个梦,梦的内容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。

只记得梦里的自己很高兴,另一个人也很高兴。

她收拾好东西,步履轻盈地下了楼。

“老板,退房。”

她语气轻快,老板却朝门口指了指:“昨晚来了个男同志,一直在门口等你,一宿了,你要不要见见?”

宋清荷拿着老板开出的退租收据,走出门。

就看了一身风露的贺琰臣。

看着她手里的退房票据,他张了张嘴,嗓音沙哑:“你要走了。”

宋清荷折好票据,揣进挎包,点了点头。

“是,我要走了。”

这一晚,贺琰臣在心里演练了无数,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宋清荷说。

他想告诉她,自己真的爱她,他对她的感情从不掺假。

他想告诉她,自己对江婉没有别的感情,只是喜欢了照顾这个一起长大的小妹妹。

他想求她留下,给彼此一个机会,重新开始。

这一次,他不会再拎不清,不会再犯错,不会有人再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。

可当他望进宋清荷这双明亮又澄净的眼睛时,他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千言万语都堵在他胸口。

喉咙无声呜咽。

却没吐出一个字。

沉默许久,久到他以为自己失了声。

他终于听见自己说:“清荷,对不起。”

堵在心里的千言万语,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对不起。

忽略宋清荷感受的人是他。

让她受委屈的人是他。

面临选择时把她抛下的是他。

笃定她不会离开的是他。

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,他还有什么理由请求她留下,请求她转身再看自己一眼?

说再多,也不过是徒劳罢了。

贺琰臣垂着眼,整个人看起来意志消沉。

忽然,肩上多了一只温柔的手,礼貌又满含鼓励地拍了拍。

“做丈夫你是不及格的,做朋友也没机会了,但你是个好军人,我们以后都会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的。”

“结束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
贺琰臣心中酸涩,视线也有些模糊。

她想再叫一次宋清荷的名字,却哽咽着,失了原本的声音。

“送我去车站吧,就当上一次,是你亲自送我离开的。”

“好。”贺琰臣声音沙哑,他偏过头,不经意地捏了下眼角,“就让我,最后陪你走一段路吧。”

时隔多年,两人再次并肩。

不是为了同行,而是为了分别。

车站里人声鼎沸。

来来往往的旅人,都有自己要走的路,要去的地方。

贺琰臣走在宋清荷身侧,默不作声地为她挡去拥挤的人潮,原本可以交握的手,现在只能紧握成拳。

人工售票窗口。

宋清荷买好了票,一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。

她环视四周,找了一圈都没发现贺琰臣的身影。

他走了。

宋清荷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似乎他在或离开,都不重要了。

她笑了笑,攥着手里的车票,走上了候车月台。

汽笛声拉响。

火车进站。

宋清荷没回头,大步上车,本想自己的未来。

她没看到,贺琰臣站在光影之外,朝她挥了挥手。

——《完结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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